逃亡的脚步-《生活不可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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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完桑拿浴后,纹裹着雪白的浴巾走进休息大厅,躺在松软的沙发床上,电视大屏幕正在放映一部言情故事片,一位长相比较差的男人正拿着一束玫瑰花对一位相当漂亮的女孩赌咒发誓,纹听到男人用英语说:真正的爱情是由错误构成的。

    纹抚摸着全身细腻如鱼的肌肤就有了一些感谢上苍的情感,她用了sallye五步全身护肤化妆品自我保养,那些积姬仙奴、密斯佛陀还有意大利香水已从她货真价实的意大利真皮“鳄鱼”坤包里消失。

    远处的海关钟声敲响了五点,纹有些困倦,短暂的浅睡中她梦见了一些与陶罐无关的事情。天亮了,夜生活结束了,服务小姐很文明礼貌地对纹说:“欢迎再次光临。”

    纹对小姐笑了笑,看到服务小姐确实年轻而美丽。

    8

    美国的建筑复合材料与jams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因价格黑暗而备受冷落,纹白天的推销工作进度缓慢效果较差,jams的目光推敲着她的乳房也推敲着她的商业才能。

    在一些清闲的日子里,纹喝了许多白开水同时继续阅读《廊桥遗梦》的中间部分,中间部分弗朗西丝卡和罗伯特正在一步步走向《圣经》中原罪的情节,她在阅读至罗伯特于楼上那个颜色灰黯的木桶中洗澡时,流浪歌手沃敲开了小旅馆405号房的门。

    罗伯特在澡桶中胡思乱想的情节就此停止了。

    沃因为奇装异服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被巡警盘问,他用吉他砸歪了警察的帽子,关了半个月。

    沃脸色白茫抽烟的形象有些深沉。纹递给沃一杯白开水,沃说我要买一把吉他。

    纹说:“我给你钱。”

    沃说他自己倒卖走私香烟还有一笔钱存放在“青头鲨”那里。

    一些不可避免的情节在那个梅雨季节已接近尾声的傍晚开始。

    405房间里霉味、香水味和啤酒的味道在夜晚来临时混为一谈,杂乱无序。沃像一头远古时代的禽兽将洁白细腻如鳗鱼的纹撕得粉碎,纹激情洋溢又如死水沉寂的心灵在沃暴力的虐待中熊熊燃烧,纹沉湎和陶醉于沃的翻滚腾跃张牙舞爪的践踏中,残阳如血般的脸上布满了罪在不赦的期待和死得其所的渴望,长发散乱在雪白的床单上被汗水洇湿,她如一只喝醉酒的羊发出不均匀的喘息和无休无止的呻吟。墙上是麦当娜的巨幅照片,麦当娜嘴唇血红地目睹着床铺上暴跳如牛的厮杀无动于衷,她在对着话筒唱美国歌曲。

    沃问纹,我是谁?

    纹说:“你是牛。”

    沃说:“你来这座城市干什么?”

    纹说:“我来跳舞,不,我来挣钱,不,我来……”

    纹被沃撕扯得思想空白、意识丧失、精神昏迷、语言断裂。

    屋外的霓虹灯全亮了,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一些柔软的影子走进醉生梦死的光线中,许多只鞋子里塞满了动机和妄想。

    纹与沃两败俱伤地躺在狭窄的床铺上眺望窗外的夜空扑朔迷离,在渐渐舒缓的喘息中纹与沃瘫痪如泥并且对战无不败的结局充满了感激与怀念。

    纹突然发现披头散发的沃全身汗馊味,面部表情平静类似一个哲学家在思考一个很无聊的问题。纹被激怒了,她用枕头砸向沃,又用一双舞蹈的脚将沃踹下床去,纹很抒情地哭了,她的泪水在苍白的光线下晶莹透明,余温尚存。

    沃穿起远古时期的遮羞布坐在一把松树木椅上点燃烟,然后先塞到纹颤抖的双唇间。

    9

    夏季的雨水反复清洗着城市的窗户以及残留的酒气,潮湿的雾如同一些复杂的感情一样持久地覆盖楼和人的形象,纹在南方潮湿闷热的夏季里不停地流汗。

    芒去年冬天的形象在酒杯中虚实相间。

    纹是在jams先生的一次鸡尾酒会上开始与洋酒眉来眼去并在夏天还没结束时一往情深。那次酒会在一个类似于色彩斑斓的玩具世界中进行,没有茶和白开水的酒会上,每人都端着高脚水晶杯,杯里调成橙红翠绿淡黄的鸡尾酒层次清晰,味道别扭,一枚红樱桃嵌在杯口的边缘类似于一颗赤诚的心。在曼陀瓦尼乐队的音乐中穿着晚礼服的客人们彬彬有礼、面带微笑、频频碰杯并说着一些体面而空洞的话。

    纹作为中方商务代理,身穿一袭粉红色长裙穿插其间不断碰杯的表情和举杯的姿势极其熟练,只有jams发觉纹在跟客人碰杯时用力过猛仿佛是在暗中较劲因而失去了部分含蓄。

    纹记住了洋酒古怪的味道和高贵的颜色。后来的一些日子里,纹在歌厅或迪厅就很轻松地招呼服务小姐,来一杯人头马或白兰地。这种使唤的声音远比酒的本身重要。一个夜晚,纹在歌厅角落的沙发上这样想着,眼前茶几上烛光墨守成规。

    纹决定搬出小旅馆是在一个有雨的傍晚。

    那天傍晚淫雨靡靡,麦迪逊县偷情的故事已尽收眼底,纹在弗朗西丝卡和罗伯特走下床铺的时刻合上书页,她记住了弗朗西丝卡的那句话:“罗伯特,你真有力气!”

    一套装有电话和抽水马桶的公寓成了纹的新居,新居里阳光充分并且可以看到马路上的树木和人们挤公共汽车的景象。纹已走进城市的心脏或血脉之中,她感到一位披着粗糙兽皮、眼光青绿的祖先站在远古的森林边凝视着她,祖先多毛的手中捧着一个陶罐,陶罐上没有发现鱼和鹿角的图案。

    报纸的中缝或刊物的无关紧要的位置上登有“寻人启事”。失踪者的亲人们在报纸的中缝和刊物的死角情绪烦躁焦急不安。纹看到失踪者基本上是一些老人、小孩或精神分裂症患者,部分女子也在报刊上失踪,从照片上看,大都是年轻而美丽的。

    纹想,谋杀的事自古而然。

    现在,纹坐在阳台的一张柚木躺椅上,黄昏的夏风夹杂着一些水果和工业灰尘的气息,一阵阵吹来,印有长颈鹿和森林图案的亚麻布窗帘也偶尔轻轻拂动。

    纹在阅读一份结构严谨、内容翔实的晚报。她的目光迅速经过一版的重要会议和领导人与外宾握手的标题,在二三版的股市行情商品信息以及许多振振有词的经济成就和好人好事之后,她发现真正有意思的是报纸上的城市小巷里的故事,一些洗刷马桶和倒痰盂的声音占据很少的版面,且标题极小。

    城市的下水道也在版面上堵塞,水暖工在报纸上迟迟没有露面,天气预报说,卫星云图上降雨云越过长江、黄河继续向偏东方向移动。纹看了一眼天空,觉得这有晚霞的傍晚非常罕见,类似于彩票中奖。

    纹的目光停留在第四版上不能自拔,一个内容复杂、情节曲折的夫妻厮杀的故事让纹在躺椅上坐卧不宁了好几次。

    在一行粗黑标题下,一幅线条粗糙的题图中出现了残缺不全的钞票、铁窗、女人、法院的图案,其笔法之草率类似于手忙脚乱的窃贼在掩盖现场一样很不负责任。纹这样想着,心情就比较愉快起来。

    报纸的左上方,一位气质很好、人到中年的女性跟丈夫吵架,丈夫是一位化工公司总经理,总经理头发涤亮并且有一个女秘书日夜相伴已成为事实。

    总经理在报纸左上方的第九行文字中公开地对妻子说:“我们离婚吧。”

    妻子在一个段落还没有结束时就哭了,她骂了好几行文字,其中不乏对女秘书青春的诽谤与人格的恶毒攻击,有一句足以制造新闻的警告是,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叫你进班房。

    写作者非常耐心细致地叙述了夫妻的身份、职务、地位包括在标语很多的年代里下乡插队时的恋爱故事,并且不厌其烦地描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生产队的稻草堆里一对知青正在偷情,细节描写生动准确且有黄色嫌疑。总经理当时手握一把铁锹动情地对女知青说:“我永远爱你。”那天晚上的风声很大,二十年前的天空星光灿烂,文章作者竟有一些带倾向性的抒情笔法。

    总经理携带女秘书出入谈判桌边、娱乐中心纯属工作需要并且在五星级宾馆的装有全套美国进口装饰材料的套间里发生了一些在所难免的事情。第四版的中间部分女秘书脸上的化妆品被溢出的泪水弄得一塌糊涂,女秘书坚决要跟总经理结婚,女秘书很好看的脸上是一副高风亮节,她说:“我不要你的别墅,我爱你。”

    纹看到这里就笑了,她知道外国人讲“我爱你”类似于中国人问对方“你吃饭了吗”一样简单。女秘书是中国某名牌大学外语系毕业的二十二岁女孩,这篇纪实写作前,她读过许多外国小说并且已经流产三次。

    总经理站在家中摆放了许多洋酒的酒柜旁对妻子说:“你不要威胁我,我不怕。”

    妻子动用了二十年前上山下乡的勇气,说:“你受贿的罪证我全都记录在案,身为高级干部,你知道现在越来越讲法律了。”

    总经理在报纸的另一段开头部分拍响了家中客厅里楠木圆桌:“我他妈的造反派、黑社会什么没见过,你想恐吓我,办不到。”

    争吵在版面上继续进行,事态发展越来越严重,总经理在女秘书的床铺上已彻底瘫痪,他再也不打算回家并准备彻底忘记生产队的草堆和二十年前的星光。

    文章的后半部分,情节惊心动魄,文字的叙述节奏加快了。妻子在四行文字中完成了向检察机关递交丈夫受贿材料,举报贪污受贿罪等一系列工作。总经理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相关因素坚决起诉离婚。果然在文章结束的时候,离婚成功,总经理被戴上了手铐,手铐雪白锃亮如同一些粗重的金链。

    文章结尾时抒情与议论相结合,说了许多过于简单而又不太准确的判断。比如全身心投入地侮辱女秘书和总经理,无原则地同情妻子心狠手辣与暗下毒手。事情本身极其复杂,作者的结尾不负责任。

    纹觉得这件事与腐败以及一些其他政治术语关系不大,完全属于个人私生活的扩大化恶果。

    文章最后一句很富于诗意。

    总经理戴上手铐押进囚车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很好。

    纹抬头看天空晚霞已逝,暮霭在自上而下地弥漫起来。城市的灯突然全亮了。

    纹晚上要去隆安海鲜楼,她要跟商贸中心的一位老总一起吃海鲜,并且着重强调美国复合建筑材料最适合商贸中心的改建装修工程。她记得商贸中心老总的头发与报纸第四版中已经被逮捕的总经理比较接近。

    纹对美国的材料和中国的建筑一直糊涂。

    10

    夏天的胃里充满了中外合作的冷饮。

    沃带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孩走进了纹的公寓,女孩紫色的裙摆开了许多叉口,这使得雪白如笋的大腿欲盖弥彰不露又露地具有毁灭性诱惑。女孩叫蒙,蒙是几家名声很大夜总会的坐台小姐。

    沃说蒙是一位现在进行时的小姐。

    纹就很高兴地与蒙谈论起天气和舞厅里的光线,纹说自己对那种暗绿色的光线深恶痛绝。蒙露出一排很好看的牙齿,说有些客人拒绝光线。

    沃坐在墙上麦当娜大腿的膝盖部位弹唱吉他,这把新买的吉他声音柔软如同与人促膝谈心,沃说最近创作的《案板》在歌厅很受欢迎,其中有两句是“走上你的案板,渴望你的屠刀/剁碎的我是鸡尾宴上的调料”。

    纹的陶罐在阴雨的天气里时常发出一些黑色的嗡嗡声响,类似于一位老人正在哮喘或死去的鱼发出的求救声。

    纹和蒙一见如故出入歌舞升平的地方,洋酒熏红了她们绚丽的没有皱纹的脸,她们在夏季里穿着比基尼在海滨浴场引来了许多痴心妄想的目光。一次jams先生对纹说:“你是我的灾难。”

    夏天接近尾声的一个夜晚,纹在维多利亚美食城喝了过多的xo,jams的卡迪拉克将纹带进了郊区别墅。纹没有看到乳白色的别墅以及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喷水式游泳池。她摇摇晃晃地踩着柚木楼梯穿过部分发不出声响的红色地毯走进了jams挂有安第斯山脉油画的卧室。jams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纹,他说:“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你也被辞退了,这里的工作一败涂地。”

    纹笑了,她杯中的酒有几滴洒到了地毯上无声无息,jams像一件陈旧的家具一样“咯咯吱吱”地断裂着,一束射灯的光线照亮了他头顶稀少的棕毛。

    纹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jams像把玩一件唐代瓷器一样将纹拆卸得一览无余。

    纹说:“jams先生,麦迪逊县的桥还在吗?”

    jams说:“那是一个穷人撒下的弥天大谎。”

    一切都沉入了黑暗,黑暗中失去了一切的形象和酒精,中国的床铺上落满了外国的汗水。

    太阳从落地窗帷幔的缝隙里射进来,纹睁开眼看到身边一个全身长满了金黄色绒毛的远古的熊酣声均匀而满足如同死得其所。

    纹是拿着jams开具的数额可观的支票离开白色建筑的,临行前,纹与jams握了手。支票可取出数以千计的印有华盛顿头像的钱币。

    半殖民时代的建筑在繁华商业区改换门庭,另一面外国旗帜拂去了全部的歌声和舞蹈。

    纹怀抱着一只长毛绒玩具猫,坐在公寓的窗前翻开了《廊桥遗梦》,看到弗朗西丝卡极其平静而恩爱有加地与丈夫拥抱,丈夫刚从外面回来,丈夫不知道自己的床铺上留下了别人的造型。

    纹心静如水,她默默地饮啜一杯清凉的菠萝汁,城市的声音正飘向遥远的时代。

    黄河岸边,汲水的人们歌唱如初。

    11

    这座城市边缘地带的一幢废弃的建筑里,光线与灰尘落满了漏洞百出的空间。一位戴着老花眼镜、胡须花白的老者坐在一张刻有老虎与荷花图案的太师椅上,环顾四壁蛛网,整座房屋如同老者的牙齿颜色,陈旧而结构松动。

    老者研究古文几十年如一日,城市在他的手中如一本线装书随意指点眉批不止。

    阳光照亮了以下的文字。

    倏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非鱼,子不知鱼之乐全矣。

    老者的脚下一只老鼠“叽叽喳喳”徒劳无益地啃着生硬的桌腿,老者猛烈地咳嗽了一气,咳嗽的声音钻出窗外,消失在建筑工地的搅拌声响中。

    建筑工地上有红漆写成的标语:“质量第一,安全第一”。

    12

    许多外国啤酒和防晒霜从水陆空运进城市,广告的语言和形象铺天盖地。

    纹和蒙在这一年夏天喝了许多易拉罐饮料,易拉罐锡盖背面暗藏着许多诱惑,最高奖金12万元。蒙嘴唇鲜艳地断言:“我们可以发一笔财。”

    纹说:“沃给了你多少钱?”

    蒙骂道:“去他妈的!”

    沃与蒙的关系非常抽象,蒙说沃在她的包里拿走了一张面额较大的ic卡,拿ic卡的时候居然笑出了声音。

    沃和蒙睡在同一张床铺上,她们彼此熟悉和理解了对方的每一寸皮肤和每一个毛孔,在歌厅的空间里,相同的表情和不同的收入使她们紧密团结在一起,如同钢铁长城。

    更多的时候,蒙在后半夜回来,或者彻夜宿在星级宾馆的某一张床铺上。她信用卡里的数字极其神秘。

    中午的阳光烧伤了城市的墙壁和行人的皮肤,城市的一切都烦躁而不合规范,顶着扇子或戴着形形色色的宽边遮阳帽,毒辣的阳光不断变换角度向每一个行人辐射能量。纹对蒙说,一人喝一听饮料吧。于是蒙掏出了一张许多伟大人物头人像挤在一起的大面额钞票,在巷口冷饮摊上买了两罐饮料,饮料罐上有一些绿色的树和海滨风景,海风显然在饮料罐上吹过并留下了树晃动的姿势。

    纹打开易拉罐盖时,背面的图案和标记告诉她,中了头奖,12万。蒙和纹站在阳光下猝不及防犹如正在平稳飞行中的客机突然宣布发动机起火即将坠毁。蒙付了钱,却是纹亲手打开拉出了12万。

    她们为此请教了一位戴眼镜的律师,律师满嘴法律条文却左右为难不好断定。律师抽了许多香烟,说:“你们还是平均分配吧。”

    蒙和纹说:“当然是平均分配,我们想从法律的角度让您给个明确的说法。”

    律师说:“法律相较于人来说是被动的,法律是人的产物。”

    蒙和纹觉得这些废话让各自都如释重负,走进一家宾馆的旋转餐厅,她们很盲目地吃掉了许多山珍海味,直到桌上留下一大堆动物残骸。

    兑奖的地方位于滨江大道的一处装有花岗岩贴砖的楼房顶层,电梯送上了纹和蒙冒汗的身体以及飞来横祸般的财运。

    一位穿着考究、目光比较尖锐的中年人接过易拉盖,非常明确地说:“假的!”

    另一位工作人员打开一个杂乱无章的抽屉,摸出几个相同标记的易拉盖,说:“这些都是假的。”

    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问:“谁是假的?”

    中年人说:“你是假的。”

    蒙挺身而出:“你才是假的!”

    中年人指着铝合金拉门外金匾招牌说饮料公司办事处除此之外都是假的。

    她们看到了办事处的招牌以及一些宣传材料无可挑剔证据确凿。金色的匾牌泛起太阳般金黄的光芒,笔画工整字迹清晰的匾上的文字将纹和蒙送出了空洞的梦想。

    许多故事被七月流火晒成卷曲或灰烬,城市在世界地图上的位置越来越重要,许多从太平洋上吹来的海风掠过城市的上空被理解成面向世界、敞开胸怀的结果。

    纹觉得海风有咸涩和腥湿的味道。

    黄土高原古朴的风干燥而闷热,河水枯黄越来越少。

    蒙已经好几天下落不明了。

    纹在歌舞厅跳完舞洗完桑拿打taxi回到公寓已是凌晨四点,她无法入睡,一张最新的《都市生活报》向躺在床上的纹展示另一个是非难断的恶性事件。

    人们去海滨浴场游泳完全出自对鱼的向往,许多生物学家说人是鱼变的,人对于水的需要与鱼一样重要。建筑公司科长陪同城建局局长去海滨公费游泳,谁也没想到,那次愉快的海水浴将会跟火葬场以及善后抚恤联系在一起。局长分明看到迎着风浪扑向大海的科长自信而愉快,而一些简单的浪头涌过之后科长就在局长的视线中消失了。

    直到傍晚六点才从两海里外的沙滩上找到了科长的尸体,科长全身苍白如鱼,嘴唇乌紫,紧闭双眼,犹如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海水依旧汹涌,海鸥比较自由地搏击风浪并显示出不败的兴趣。

    报纸上说善后处理比较麻烦,主要是讣告上的用语不太好办,报道中文字冗长而且缺乏条理,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点:

    1.游泳身亡是在陪局长游泳,而不是在工作空间里的死亡。

    2.事情发生在星期天,从时间上说是非工作时间。

    3.科长是陪上级领导,是为公司去陪局长游泳的。

    4.建筑公司经理对科长说过,陪好了局长,另一幢楼的工程就算到手了。

    5.从桌面上讲,不能算因公殉职;从桌面下讲,确实是因公殉职。

    报纸上说此事不好办,纹也觉得此事从哪方面讲都能说得过去,比较难办,太累了,她扔下报纸睡着了。

    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的纹走过了许多河流、村庄、山脉,她走完了一辈子的光阴,最后驻足在一个飓风刚刚扫荡后的渔村废墟上,她看到了一个长发飘飘的道人,道人身边是一个倾圮的石像,石像边是一棵被拦腰劈断的死树,死树下是一条面目全非的咸鱼。

    梦中的风景支离破碎,梦中的道人没有与她说话。

    13

    秋天来临的日子里,风就有些隔靴搔痒的感觉。

    流浪歌手沃来找过几次纹,他在纹的房间里留下了许多吉他声和烟头。纹非常陌生地看着沃无家可归的神情,然后看到沃的头发在自己洁白的床铺上留下长短不一的几根。沃在纹的身上爬起来的时候,像一团潮湿的棉花。

    他问纹:“你来这座城市干什么?”

    纹表情涣散目光如烟,嘴里喘息着深浅不一的呼吸。

    沃说:“你在床铺上找到了我,我就是你的目的。”

    纹说:“我找的不是你。”

    沃说:“你找的那个人是不存在的,你已经记不清他在床铺上给你的感觉。”

    沃说:“我是真实的。”

    纹表情迷惘地看着屋外的秋天由远及近,城市的空气逐渐清凉。沃将点好的香烟塞进纹鲜艳的唇间。

    纹满足地深吸一口,香烟深入肺腑并造成了诗的氛围与情调,那是一种雾里看花的状态。

    沃说蒙在床铺上过于技术化,如同一位业务娴熟的钳工。

    《廊桥遗梦》的文字在秋天开始变得枯涩苍白,纹看了两页就合上了书,书中的故事越来越无聊,弗朗西丝卡和罗伯特被作者任意摆布。在一个极其寂静的夜晚,纹看了两页后坚决地说,这不可能。书中的风越刮越猛,书中的秋天树叶凋零、满目荒凉,树林中不再有罗伯特的脚步声。

    蒙出现的时候带来了一篮鲜花,纹的房间里生动活泼了许多。那些失去根基的花朵在表现着最后的艳丽类似于垂死者回光返照的景象。纹说,花可以送给活人也可以送给死人,这与哀乐只送给死人有区别。蒙说是的。

    她们一起走进了商店、书店、药店,一些与生活相关的东西被采购回来,在步出药店那扇笨重的玻璃门时,蒙对纹说,你只要伺候好男人的器官,你就可以一手掏空他们的口袋,一手掏空他们的灵魂。纹笑了,纹说男人的灵魂是放在钱包里的。

    蒙说,一些衣冠禽兽的男人蔑视我为生存而过着卑贱的日子,而男人们又妄图用钱洗刷自己背叛的无耻和欲望的下流,没有比这更卑劣的事情了。

    纹说讨论这些事情就像讨论宇宙的尽头在哪里一样毫无必要。

    她们走进保龄球馆的时候,一些衣冠楚楚的男女们在服饰的掩盖下文明礼貌、彬彬有礼。

    城市里没有陶罐的迹象以及陶罐的声响。

    一位自称是华侨的已全面谢顶的商人比较贪婪地抓住纹鲜如春笋的手反复摩梭。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商人笑得自然流畅。

    纹说,谢谢。

    纹听到了千遍一律的赞美如同无数次听到商场广播里说不许抽烟一样纯属公文格式。

    华侨商人住在五星级宾馆的套间里设施齐全、格调高雅,并且从来不会受到警方的检查。纹已经知道,富裕不仅可以买来尊严虚荣还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保护自己的罪恶甚至逃脱罪恶。

    商人自带的影碟机接上插头在屏幕上播放欧洲的黄色录像。纹喝着一杯可乐走过去关掉屏幕,优雅地一笑,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她松散的裙裾在肤浅的光线下土崩瓦解。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类似于生产流水线一样符合因果关系。

    纹在接过一沓美金的同时莞尔一笑,她说,我们五千年前是兄妹,不,是父女。我们都住在黄河上游,那里有大片的森林和一些烧陶的窑烟。

    华侨商人有一种对牛弹琴的莫名感,他不停地搔弄着头顶上稀少的头发,说,是的,是的。

    星级宾馆里中央温控系统使居住在里面的客人们都不同程度地觉得身上衣服纯属多余,这里是远古温暖的不会患感冒的森林。

    《廊桥遗梦》在纹的手中没有结局,弗朗西丝卡和罗伯特从此不在纹视线里出现,实际上纹读了一本没有结束因而也没有高潮和结局的爱情故事。

    秋天的时候,城市里被一种争论不休的传说所笼罩,许多场所里人们发表了截然不同的观点并且经常因意见不一而争得面红耳赤,秋天许多树叶在人们的争论中纷纷飘落,凉爽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天气预报上说北方的天空已经开始下雪了。

    一位徒步穿越中国的游侠在走完了八年后,终于在秋天死在了戈壁大沙漠中。游侠胡须飘扬,脚上长满了厚厚的茧,他的水壶里已没有一滴水,他想穿越沙漠去寻找楼兰古城消逝的历史依据和古代的森林,但他却倒在自掘的坟墓里,电视画面和报纸版面上充满了悲壮的哀伤和敬佩。

    游侠死的姿势是头向着东南方向的故乡,脚指向消失了的楼兰古城和丝绸之路。大部分人认为游侠是粮尽水绝后自觉无法逃生就做出了这种不忘故乡亲人和探寻理想的最后造型。但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游侠看到毁灭的古城与废墟后,思想走进了远古时期这里茂密的森林淙淙的流水和繁荣的楼兰集市中,他看到城头旌旗飘扬、水草茂密的河边有浣沙的少女,他感到路途遥远且山高水险,就以意志结束生命,让灵魂一步步走进远古的风景。

    游侠死的时候,沙漠气温摄氏65度,他表情幸福、面部安详、尸体不腐,他的身边是一个帐篷、一只水壶还有一棵枯树,阳光照耀着沙漠发出尖细的流沙滚动的绝响。

    沙漠里的事情像谜语。

    14

    纹是在这一年冬天失踪的。

    在纹居住的那套公寓里,一切完整如初没有任何异常,床头一本《廊桥遗梦》在台灯旁,上面落满了秋天的灰尘,墙上的麦当娜在冬季依然穿很少且表情不改。

    蒙在报纸上登了许多“寻人启事”,反馈给蒙的是一些与纹毫无关系的信息,精神病院接收了一位来路不明且美丽异常的女孩,那女孩与纹相距甚远,蒙看了后就哭了一回。

    这一年冬天,博物馆举办了一次文物展览会,随后又进行了一场文物拍卖会。

    蒙在许多重要人物剪彩讲话之际来到了历史很短的历史博物馆。国内外爱好或收藏古玩的人物操着各种语言走进博物馆的历史与现实之中。

    展览会和拍卖会上出现了许多陶罐,陶罐锈迹斑斑、形状各异没有出现鱼和鹿角的图案,只有一些鸟和钱币的图案,它们线条简陋迹象模糊地散布在陶罐的表面。

    蒙问起许多人,您可认识一位叫芒的人,他带着一个陶罐来到这座城市。

    许多人像听外语一样不知所措,答非所问。

    流浪歌手沃相信纹隐匿在某一个歌厅,或者已经改名换姓,沃的长发在冬天的风中干枯如草,他一路跌跌爬爬至天空飘雪的日子。他不停地唱着,“走上你的案板,渴望你的屠刀/剁碎我之后是鸡尾酒宴上的调料。”

    歌厅的许多老板问沃:“你为什么要找纹?”

    沃痛苦地说:“纹拿走了我的一双鞋子,鞋子是去年夏天洗过的。”

    老板们就笑了。

    沃说:“我的鞋子是我从北走到南的历史,比陶罐更加重要。”

    那一年冬天最后一些日子里,沃和蒙先后离开这座城市,他们分别走进了我这篇小说的字里行间。

    冬天干冷的风自北而南基本上方向一致目标相同。

    15

    二十一世纪末的某一天,在纹失踪了整整一百年之后,天空祥云弥漫、阳光自上而下,世界到处是工业的光辉和钢筋混凝土结构。

    农业的风景与一些时断时续的河水及树木点缀着摩天大厦与斜拉桥,思想与情感在信息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

    一位老者独坐于黄河岸边的石屋里,屋后几棵参天古树,树上栖息着几只灰鸟。老者对一些手执采访话筒的人反复说:“读了许春樵的小说,我才知道我就是小说中的芒,纹要找的那位芒就是我。”

    采访者说:“你不叫芒,而叫mang。”

    老者的身边确实有一只陶罐,陶罐上是鱼骨和鹿角的图案。

    那时候,世界各地正在流行着一个令人寝食不安的传说,克隆技术虽由世界各国反对而禁止各国政府研制并保持了一百年的平静。但最近克隆技术已流落民间并在南太平洋岛屿的一些森林里大量被复制并偷运到各国从事秘密活动。

    克隆人作为一种生态武器,被大量复制出刽子手、恶魔、毒枭,其凶残、奸诈、狠毒的品质是经过精选的出类拔萃之作。

    制作克隆人技术居然像制作面包一样简单,一部分农民认为这比使用镰刀还要方便,克隆技术流行的速度与流行感冒一样快。

    这时候,一百年前关于纹与芒和陶罐的事情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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